

文:龍貓大王
日本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中期的泡沫經濟時代,是白領階級揚眉吐氣的年代。他們的薪水高得嚇人,出手也闊綽地嚇人。但是泡沫經濟時代的上班族,可不像《東京愛情故事》裡那樣,每天在辦公室裡閒閒地培養愛情故事。高薪酬的背後是慘無人道的超長工時、不合理的上司要求與同事間不正常的競爭關係。簡單說,泡沫經濟時代是一個天堂與地獄同時存在人間的詭異時代,混亂、慌亂、迷亂,那麼年代人們什麼都有,卻又什麼都沒有。而計程車司機們是最快發出哀鳴的一個族群:他們負責運載著這個社會,但是這社會的慾望與苦勞膨脹地過大了,連計程車也載不動了。
在泡沫經濟時代裡,日本企業如狼似虎地在全球市場延伸觸角,能夠賺大錢的企業勢必面臨人手不足的困境──他們已經直接到學校挖角了,學生尚未畢業,就已經被企業私下以「預訂金」綑綁了未來的就職選擇。但是,企業營利的目標並不會因為人手不夠而改變,因此,加班成為常態,通宵加班成為一種光榮──你為企業征服世界的目標做出了貢獻。況且,企業都會貼心地為這些通宵企業戰士準備「乘車券」,讓他們在企業貢獻完一天的壽命之後,可以免費搭計程車回家,換洗一番之後再回公司繼續賣命──計程車會在你家樓下等著將香噴噴的你送往公司。
乘車券讓計程車行能夠預先收到一筆巨大收入,對於大型企業來說,他們甚至會與計程車行預先簽訂數年的契約,這對車行來說當然是筆穩當的固定收入。但是問題來了,乘車券卻成為了計程車司機的夢魘。

泡沫經濟時代著名的一個電視廣告裡,時任三郎飾演的上班族,一邊唱著「24小時隨時戰鬥」,一邊到全世界出差工作。24小時都在工作並不是誇飾,而是那個時代的事實。大企業隨時都有人要上下班,即便是凌晨三點。導致計程車司機必須長時間在公司樓下的停車區待命,等待一臉倦容的上班族,拿著乘車券坐上車。而當白領階級都面臨人手不足的企業經營窘況時,計程車業界其實也面臨相同的問題。許多車行司機只能以車為家,累了就在車上睡。反正這些上班族如果要坐車,他們會持續敲著車窗叫你起床。
在那個混亂的年代,發大財是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而當人人手上都有能夠實現慾望的現金(與乘車券),那麼他們享受慾望的方式將會獵奇地令人驚訝:今天也許是週二,一如往常地,今天又加班到凌晨三點。是不是該回家休息了?怎麼可能呢?今天還沒有玩樂呢!
公司的男女同事們掏出乘車券,請司機載大家一路直奔富士山看日出;在全國最神聖的山巔,舉著從東京一路放在冰櫃、放在計程車後車廂運來的香檳,向著冉冉上升的朝日乾杯;然後再讓司機把大家載往高級飯店吃早餐──司機太辛苦了,當然也要請他一起吃高級的魚子醬抹吐司;最後司機載著呼呼大睡的男男女女回到目的地,他們搖搖晃晃地下車,把脖子上的領帶繫緊,再度踏進公司的大門。
這趟荒唐之旅裡,所有人聽起來都像在用生命在玩樂,但計程車司機是用生命在開玩笑──儘管他也吃香喝辣。這位司機得在凌晨開上高速公路,花了將近2個半小時的車程從東京到達富士山,而他休息的時間也許僅有一小時不到,立刻就得載著昏睡的乘客再開2個半小時回東京。這6小時內,沒有人會來與他替手,他也無法預期今天會突然跑一趟富士山來回。
如果你覺得工作除了賺錢之外什麼都不重要,再想一想。泡沫經濟時代的計程車司機們,對這種日夜顛倒、並且隨時都要擔負重大交通風險的狀況抱怨萬分。他們的確靠著源源不絕的車資賺得缽滿盆滿,但除了賺錢之外,他們還賠上了健康與休憩時間。每個週五夜晚,急著趕趴的人們在路邊揮舞著萬圓紙鈔叫車,他們都願意用加倍的金錢來賺取時間,而收下超量車資的計程車司機們,默默地犧牲了他們自己的時間。
因此,拒載遠程、招車不停、放乘客鴿子等乘車糾紛,在這個人人大發財的時代頻繁地發生,計程車司機消極地用無禮態度來爭取自己應得的權利,而對那些因為家計而無法對超時工作說不的司機們來說,他們只能用賺來的錢繼續以其他方式尋求慰藉。飲酒、賭博、與吸食毒品,這些行為不但可能危及職業工作,也讓他們的健康與心理狀態更加惡化。
泡沫經濟時代的夜晚比每個時代的白天都要美麗,而在城市中穿梭的計程車們彷彿正在編織今天晚上的美麗,但駕駛這些車輪的靈魂們,也許無暇思考美麗與否,他們只想要一個平靜無聲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