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複像

居住在淡水20年了,身分從講台下打盹翹課的大學生,進化到講台上使勁打趣的教書人,庸碌匆忙的在地生活,終究幸運地獲得默會深諳淡水一地的能力。這20年對淡水不離不棄,是因為淡水獨特的環境氛圍,甚至可以說是豐沛的感覺結構;用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的話來說,淡水作為一座看不見的城市,是在老街觀光、文化消費、新屋房市炒作等日常實踐下,將現象層疊隱匿、匍匐暗通、交雜索引的生活空間(espace vécu)。瑰麗無比。

這裡是一個空間象徵鮮明的地方,主要起因於地理環境的多樣性與空間治理的更迭。淡水,如同一個必然與偶然的歷史過程,具體呈現著原住民、漢人、荷蘭人、西班牙人、日本人的各式空間寫跡(trace),透過他們曾經的作為。而我們,經常也在同一瞬間,當步行在淡水街道上時,像是日常地踏著慣習的線索,卻也不經意地參與了外部痕跡的重新書寫。這些象徵空間裡的痕跡,有些顯而易見,有些需細心體察,可以帶著浪漫主義的唯心論情調,將之分成「鐵道/捷運」、「山城」、「市街」、「港口」、「船」五種型態,各有看的見與看不見的故事。

鐵道/捷運

台灣第一支開發的鐵道就是「淡水線」,1901年,日治時代為了聯繫淡水港與台北中心的經濟關係,積極營運淡水線,也順便開發了提供身心娛樂的北投支線。這是十分具有日本現代性的空間經營方式,藉由鋪鐵路,帶來新的動線與視野,逐步構築了台灣的殖民現代。地圖上的地名被立體化,成為一個個可以親自抵達,可以通徹視域的空間,沿線的「風景」和人民生活空間的配置,以「現代化」為名深入作息,衝擊著原有的生活方式。鐵道成為建構淡水地方記憶的重要驅力。

每次搭乘捷運時,從車窗向外看,偶而會想,他們日本人的眼睛究竟看到了什麼?是少了墓群的蔥綠觀音山,還是壯麗平穩的淡水河,他們也帶著雀躍的心情嗎?還是某種虎視眈眈的空間計算?

而我進第一次進淡水,就是搭乘火車。1986年的記憶雖然模糊,但影像卻異常清晰。鐵灰色的普通車內有著包廂座,從台北車站開始搖晃,一旁的關渡平原荒涼的像是異境;轉過了關渡宮的山頭,幼時的我驚呼道:「觀音山真的好像觀音」,對於一個身高只有140的小孩而言,觀音山巨大到可以支撐起所有的神話奇想。

隨著捷運的通車,淡水正式編入大台北生活圈,40分鐘的車程運載著無路可出的乏味生活、發展過剩的人口、與消費得起的家。流轉於台北中心與邊陲之間的移動,淡水終究像是一個被欲望的地方,這要從荷蘭人來的那片山丘談起。

山城

好吧,心底帶著複雜的千絲萬縷,走出中正路,往山坡上去。若是根據一般的觀光經驗,人們必定是沿著河岸的老街散步,但對淡水的真正審美,則是在於高低起伏的山坡地形,無論是自然的或人文的。從大屯山脈綿延下來五條尾稜,有如虎爪盤地,稱作「五虎崗」,將整個淡水最初的城市發展,限制在谷地與緩坡上,卻也構成了浪漫又險要的山城風光。五爪山崗分別是指「烏啾埔」、「砲台埔」、「崎仔頂」、「大田寮」、「鼻頭崙」,這些山城扮演著淡水地方史上的象徵性空間,有一種「啟蒙」(enlightenment)的意味。

山城的浪漫與險要起源於中國清朝、葡萄牙人、荷蘭人、日本人在殖民規劃下的政治、軍事、經濟之力量,尤其頂埔地區,在外國勢力進駐淡水後,劃定洋人居留區、設立領事館、成立洋行、建築教堂,各式歐式醫館、學校、住樓成為本地買辦紳商的仿造風尚。所以當我們步行於重建街、新生街、真理街一帶時,可以明顯地看見斑駁雜處的建築語彙、形式與質地,像是一場視覺錯落的異國情調展示。

諸多創作者也醉心於淡水山城特殊景緻,他們經由觀看淡水產生了無限連結的想像力。廖咸浩在短篇散文〈假如你要到聖多明哥去〉裏將淡水比擬為聖多明哥:

「淡水」則有種透明的色感,望去清澈可見其中的鵝卵石。而「聖多明哥」則兼有季節與顏色。顏色是磚紅色的,季節是明艷的夏日。

對廖咸浩而言,淡水的質地是屬於夏天的輕透明艷,那些色卡上叫做「南歐」的民族學層次,染上鵝黃、赭紅、蔥綠的觀看經驗。同樣的色澤早在1935年便於陳澄波的作品《淡水風景》裏閃閃發光,緊密曲折的巷弄邊並置著華洋樓房,黃紅綠色彩雜陳,順著山形櫛次鱗比,十分形式主義地描述了淡水山城的浪漫。

2016年初我去了趟九州長崎市,在那裏,我遇見了淡水。某部分的自然地形與人文景觀,淡水鎮與長崎市之間有著奇妙的相似性。殖民主義是全球化的早期形式,歐洲、日本、淡水三地經由殖民主義而產生了「似曾相似」(déjà vu)的感受。

長崎,是日本九州最富有傳奇色彩的城市,空間中隨處可見深潛漂流的符號流,關於歷史過程、現代性、超克性與某種極為浪漫的扭曲與浪蕩。日本文學家芥川龍之介,非常喜愛長崎,他有五短篇〈ロレンゾオの恋物語〉、〈煙草と悪魔〉、〈奉教人の死〉、〈じゅりあの・吉助〉、〈おぎん〉就是以長崎做為背景。在文學史的討論中可以理解,芥川龍之介喜愛基督教文化,有一時期幾乎都以傳教故事中的聖人為原型,「神聖的愚人」那種殉道的專注,是他推崇的精神,同時也迷戀於長崎的強烈轉向。歷史上幾次歐洲文化與日本文化的交接,無論在宗教、經濟、政治、文化的路徑上,長崎上演著極端追求治序重整的專注,日本史上幾次轉變都發生在這裡,所以在重整的拉扯間,長崎有一種變裂與秩序的拼貼。

淡水的山城,也同樣呈現著這樣傳奇性的奇異拼貼,紅毛城、淡江中學、小白宮、多田榮吉故居、木下靜涯故居、馬偕醫館、淡水禮拜堂、紅樓、清水街上的洋樓商行,一個被標誌著異教、外國、商業、金融、中產階級、現代、戰爭的象徵空間,反覆轉向,混雜迷離。有時候,當我們在冬天日光充足的下午,用最愜意、最事不干己的步伐穿梭於山坡巷弄,代表不同殖民階段的異材質拼貼牆面會反射出炫目魔幻的光澤,將行人的影子打印在另一邊說得出故事的房子上,我們將驚覺,其實自己也只不過是巨大歷史舞台上的戲偶而已。

市街

這個城市不斷迎接其他不同地方的勢力,但同時也熱絡地延續著屬於常民的生命。我們凝視著大河對岸的觀音山,順著山坡走下,便來到喧囂撩亂、人馬雜沓的淡水河畔市街。在17世紀時,已有不少的漢人墾居於中北部,入清以後,台北的漢人通事賴科早已在淡水干豆門建天后宮(今關渡宮)。而淡水因位於淡水河下游右岸,位居流域海口,是台北盆地的入口,在漢人進入淡水發展後,很快地就促成聚落的蓬勃興盛。因此,透過對淡水市街空間樣貌的觀察,可以看見異於山坡空間的多向勢力與異國情調,這裡的市街標誌著庶民日常的生猛活力。

淡水市街以中正路與文化路貫穿,且以廟宇做為節點,如淡水聖江廟(1887)、淡水龍山寺(1869年)、淡水清水巖(1896年)、淡水福佑宮(1790年)等,發展出連結成線的商辦街道與住宅居所。從市街廟宇的成立時間與分布空間來觀看,不僅成立年代久遠,相間隔短,空間分布也非常密集。其中以福佑宮發展時間最長,信眾的族群與階層分布多元廣泛,淡水的地方社會自然形成以福佑宮為信仰中心,並與其他信仰多元並立的宗教型態。

在淡水的象徵空間中,最令我著迷的就是市街的雜亂,是一種神聖與世俗的交融。宗教學家Mircea Eliade在《聖與俗》中進行了聖俗辯證,他認為,人們經常是透過「世俗」顯現在人實際生活的處境,來向人揭示「神聖」是什麼。以福佑宮為中心,輔以其他宮廟為節點,淡水市街的聖俗交錯,讓民間信仰與商業發展同時交織成一幅心靈的景象,緊緊扣連著地方民眾的物質與精神生活。

寺廟與居民關係的建立,主要是透過「神靈」作為媒介,寺廟香火的興旺與否取決於是否令人感到「靈驗」,而「靈驗」則是透過日常生活實踐來表現,並且會反應在內在的崇敬與安定上。福佑宮背著山坡,兩旁有米街延伸而上,正門面臨下街,並朝向渡船口,形成一個與商業、漁業呼應的宗教空間。福佑宮主祭「天上聖母」,即媽祖,從宋代開始的信仰史料來看,媽祖是一個佛、道、儒合一的宗教形象,此多元包容的陰性特質,有如母親般,同時也指向了庇佑呵護冒險破浪、航行遠洋的商辦、漁捕,在地方上形成一個如「太母原型」般的精神象徵,收納安置著淡水居民的心靈。

除了福佑宮與幾座大型廟宇外,幾座小廟也頗有東方浪漫,建於1858年的米市福德宮坐落在清水街與重建街的交會處,往坡上走是過去幾家淡水的米行,往下則是舊街市場,咸豐年間地方商人認為此地方的山坡形式易造成財源宣洩,便修建福德正神廟,請土地公、土地婆來鎮守財口。無意間形成了一個陡坡上的小廟景觀,雖然香火不盛,但清幽宜人,駐足在米市福德宮,看著菜市貨運與對面清水巖信徒來往,不正是某種聖凡之間的樂趣。

淡水有好幾處知名的港口或碼頭,無論是海天寬闊的漁人碼頭,或是船務繁忙的渡船頭,都是觀光客熱衷興遊的地點。

不過,對於在地人來說,被歷史淹沒的淡水水上機場、滿是風和日麗的滬尾漁港、與大江大海的海關碼頭,才能躲避遊客,享受只有居住在淡水的人方能擁有的恬淡日常。所以,港口空間不僅是指出淡水經貿發展的點狀分布,更象徵著一種心靈的歸返與休憩。

港口

在屬於觀光客與在地人的各式港口中,我總愛往滬尾漁港跑,那裏是冒險患難,亦是安平歸返。滬尾魚港旁開了間咖啡店,叫做「安克黑咖啡」(Ancré Café)。它以「錨」(ancré)做為意象,在小小的漁港邊連起Roland Barthes式的符號鏈。以玻璃與原木搭建起穿透空間,將淡水河與觀音山引入室內,讓安克黑咖啡著實像艘船,定錨於滬尾,在安定寧靜的小港口中停泊。

特別喜愛來安克黑咖啡,因為從這兒望去的視野,像是一幅充滿幾何的畫作,三角形的觀音山,大片波紋線條的淡海,搭上一塊方正的滬尾漁港,細膩的光影流動變幻成每日的詩歌。

在許多寫作與思考的日子裡,幾乎每天報到,也與咖啡店裡的母親與兩位女兒成為的朋友。幾次,振筆苦戰於漆黑的冬夜,一杯溫熱的咖啡歐蕾,加上一塊濃郁的限定版提拉米蘇,彷彿心中漂泊的舟船,入了港,下了錨,得到了真正的休息。

歸返與原點

後來,滬尾漁港裡的安克黑女孩長大了,離開淡水,也結了婚。

她們再次回到港口,已經是幾年後的事,她們想要開間刨冰店。這像極了吉本芭娜娜短篇《海的蓋子》中的那間。女主角麻里從大城市回到西伊豆的小海港,尋求一種「歸返」與對「原點」的追求,她整理了舊房子,開了間初夏的小冰店,這冰店只買兩種口味的刨冰:純糖蜜與蜜柑,但不賣紅色的草莓刨冰。

我開玩笑地與女孩說:「你們也跟電影一樣,沒賣紅色草莓冰嗎?」

在進入冬天後的某一天,她們跟我打了聲招呼,「有草莓冰了喔,像是《海的蓋子》裡面的那種」。

當天下午,我步行至滬尾漁港,微小細雨彷彿是冰霰吹亂在觀音山的側臉,形成一片柔軟的視覺。那種冰冷且柔軟,此刻正在老闆的手中呵護著,艷麗的大片紅色誘發著意識流動。我望向窗外,陽光頓時從烏雲密布中射出夕陽耀眼,情侶在波光粼粼與彩雲紫霞中牽手散步,滬尾港口堤防引喻成一雙臂膀,呼應著這空間中所有呵護有關的意象。

這些私人的、內在的經驗與影像,建構成一種美好的歸返,一種安心的停泊,對我而言,那正是港口的意義。

最後的,船

從鐵道、山城、市街到港口;從日本人殖民視線的展開,到現代啟蒙的變裂;從媽祖冒險破浪的庇佑,到小港口的心靈停泊。我們持續看見淡水「移動」的隱喻,諸空間將史地變遷中的淡水凝縮成「船」,搭載著拓墾先民、殖民者、再殖民者、住民、新住民、觀光客,形塑著這裡持續交流移動的空間特徵。

這艘象徵淡水的船,是一種「舢舨」,船頭繪有向前看的魚眼,象徵著船隻能明辨方位,平安地抵達心之所向。

曾移居到淡水的日本畫家木下靜涯,便以水墨綴成這種舟隻,描繪主體在時空的存在,其畫作中的精神靈蘊像是總結了淡水這幾百年來的遭逢。而陳澄波筆下的水鄉船影,更是讓淡水空間有的歷史性的目的。有趣的是,位在五虎崗上淡江大學內的「海事博物館」,抽象的輪船形體緊密地融入山頂,猶如將淡水城市裝置成一場大型的停泊與出航。

作為淡水的地理學想像

一直以來,船總是與淡水地方緊密結合,也常是此地文化的核心隱喻。想起17世紀的台灣地圖,以「橫躺」的形式繪製,不就正像艘船嗎?船隻的空間想像,思考了以「海洋」作為核心的文化系譜。從西班牙、荷蘭的海洋移動強權作為起端,歷經明鄭時期與清朝的地方發展,再到日本殖民與國民黨政權的進入,海洋一方面隔絕外界,卻同時連結外界,淡水作為一艘船,開啟了台灣在貿易與文化上的全球尺度交流。

船做為淡水的「地理學想像」(geographical imagination),更可以進一步串起更為動態的系列視覺考察。類似我們在前述《淡水複象(上)》所援用的分析方法。地理學想像,是身體、時間與空間的綜合判斷;批判地理學家哈維(David Harvey)則定義其為社會秩序的參照。船的想像,主要可以分成「航道」與「水位」兩種面向,航道指涉社會發展的流動方向,而水位則表現文明的高度。

在今天,我們可以十分輕易地在淡水各處覓得幾百年來的社會發展航道,如紅毛城、雅士頓(F. Ashton)洋行、嘉士洋行與得忌利士洋行等,從平面的流動來看,這些地點反映了淡水城市發展的方向。

此外,我們亦可以垂直度量淡水空間,理解淡水潮起潮落下,人文過程所積累的文明高度,尤其近年淡水古蹟博物館組織性地統整了400年來的史跡保存,歷史的水痕在這些古老空間場域上,銘刻著地方的歷史記憶與當代樣貌。

船的想像,是一種歷史的視野

其標誌著觀看淡水的方式,也凝縮了淡水的精神整體。時至今日,那些屯墾、貿易、殖民、開發的地方敘事,持續在全球與在地的二元結構化中生成,這條歷史的大河隱密地沖積成統攝此小城市的文化層積,提供給當代一個得以回顧的展演。

隨著當代都市發展計劃,這艘船今日開成了「淡海輕軌」劃過淡水,更多的乘客託運著夢想的行李,試圖稍稍停歇在現代資本主義裡的飄泊,或是,那根本將是另一次開疆闢土的起端。這正是船做為淡水表徵符號的邏輯,其同時指涉著「航海冒險」與「入港安頓」的情節,這兩者在時間與空間上動態對彰,並在充滿交融、分歧的河域裡移動著,應該便是淡水最後得以被看見、被把握的模樣吧!

偽學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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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學術 Pseudoscholarship
作家.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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