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創作啟程，以音樂批判：日本國民天團小孩先生的歌詞考

自明治維新開始，日本大量吸收來自於歐、美等先進國家的文化與制度後，針對國內著手進行一連串現代化的改革，因「文明開化」所帶來的轉變，不僅是發生在財政經濟、教育制度上，同時也包含到藝術文化及軍事外交等層面。

同時，日本的音樂也在這個時期開始，從過去的傳統音樂當中蛻變，逐漸地發展出演歌音樂的雛型；昭和初期，又因接受到當時西方的爵士樂，以及後來的曼波、布魯斯和鄉村等音樂類型的影響，而衍生出歌謠曲的音樂型態；二次大戰後，日本整體的經濟與社會環境，從戰火的灰燼中迅速地崛起重生，日本音樂的發展也由於西方搖滾樂的出現而深受啟發，從七零年代開始，陸續有歌手和樂團嘗試將傳統音樂與流行樂結合，進而奠定下日本流行音樂未來的走向。

許多研究日本流行音樂的專家們都曾提到，從八零年代末期到九零年代，因廣播電台 J-wave的開播，以及 KTV 包廂的興起，順勢得以將當時的 J-Pop 音樂，帶向更廣大的聽眾市場，再加上八零年代時，偶像型歌手與新的樂團組合如雨後春筍般竄出，曲風新穎且歌詞切中當時少男少女們的內心，成功吸引那群亟欲從經濟泡沫化中掙脫的年輕新世代，而其中最具代表的樂團之一，就是創團至今已即將邁入三十年的日本國民天團——Mr.Children 。

崛起後，正式成為「小孩先生」之後（ 1898-1999 ）

經團員們討論後一致同意，決定放棄當時十分常見的有「 The」的舊團名。自 1989 年起，正式從「The Wall」改為「 Mr.Children」後出道。在初期的作品中，其實仍保有些許過去出道前時的青澀，歌詞中蘊藏對未來所感到的不確定性，卻也期待未知所帶來的可能性，然後混合一些當時流行的曲風元素，再透過主唱櫻井和壽的獨特嗓音，試圖要走出一種屬於他們獨特的狂放。

從 Mr. Children 首張專輯的名稱《 EVERYTHING 》——使用大寫字母的這件事上就可以理解，像是要向這個世界宣示甚麼似的，很直接卻又坦然地將他們的「所有」給奉獻出來，不光是指櫻井所寫出的音樂與歌詞，同時更背負著「所有」團員們心底的音樂魂，也讓所有聆聽他們音樂的人們，一起成為這個「所有」之一。

在這張專輯中常使用到的詞語，例如：象徵要向過去的青春稚嫩告別的「夏日」和「風」；在準備要進入到另一個人生階段時，願意將一切交託給上天的「Lord」，開始嘗試要由自己來掌握人生的「ハンドル」(方向盤)；就連專輯中最後一首〈 CHILDREN’S WORLD 〉，歌名與歌詞中同樣也埋入許多不同層面的含意，不只是一處屬於你我的秘密基地，也許也曾是記憶中的某個角落，或是一塊能讓所有的孩子們都能自在玩耍的「空き地」（空地），由此帶出每一個人的未來都是充滿著各種可能性的。

而《 Kind of Love 》和《 Versus 》這兩張專輯中，十分有趣的地方是，歌詞中出現許多視角上的變化，從象徵夢想和幸福意味的「星空」和「虹の彼方」遙望，轉向由內而外的視線，例如：「車の中」（車內）望向窗外、整理「部屋の荷物」（房間內的物品）或在房間內的「眠れず」（睡不著），藉此探究「二人」彼此之間的距離與關係定位。因為交通工具的改變，讓敘事的場所也跟著移動，從騎腳踏車到開車，場景便從空地或公園，移動到牧場或海岸沿線的防波堤上，象徵著啟程，準備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1994 年推出的歌曲——〈 my confidence song 〉，歌詞一開始就使用一個相當具有破壞力的字：「マシンがン」（機關槍），而非過去常用的「機関銃」，隨著時代的轉變，武器發明也跟著進步，除了物理性的攻擊之外，最令人懼怕跟厭惡的還是精神心理層面的攻擊，光是第一句的歌詞：「如同機關槍一般地責備我」，敘述著那些來自於外界的攻擊，無論是輿論或是周遭人的眼光，其實仍是會對人造成極大傷害的。其他的部分也提到關於罰則與正義，這些呈現出創作者內在心理的反思與內省。在後來推出的專輯《 Atomic Heart 》的歌詞中，使用到像是「慾望」、「未來」和「虛像」「母性」及「魔性」等的詞彙，更能理解櫻井從許多社會現象中挖掘出來的，關於不同組群或派系之間產生的衝突。

1994 年六月，在真理教教主麻原彰晃的指使下，日本長野縣松本市內發生了沙林毒氣的恐怖攻擊事件。意味著我們身處的世界裡不會只有藍天與星空，在彩虹彼端等待我們的，也許是另一個更殘忍的現實，彷彿世界已經變得瘋狂，人的行為亦是。

此外，當時日本的流行音樂，幾乎是壟罩在小室家族所引領出的電子舞曲的潮流裡頭。在那之後的 Mr. Children ，像是進入到化蛹結繭的時期，無論是櫻井萌生想要解散樂團的念頭，或是後來有關他的不倫戀新聞，這對當時的團員們以及歌迷來說，無疑都是一種打擊。

是向下墜落，還是往上攀登

然而，那張曾被堂本剛形容，把他從深淵當中解救出來的專輯《 深海 》，恰好正是在那個時期發行的。彷彿緩緩地向下沉寂，或是沉入一片深深的海中，青春的時代已經過去，職場上伴隨潛規則而來的疲倦，或是無法順利社會化的自己，究竟在海底的深處我們能看見的是甚麼？是失去認同的自己，還是因為人云亦云而迷失了的自己？

特別是〈 マシンガンをぶっ放せ 〉（機關槍連續掃射）裡頭出現的各種極端的、對比的字彙：「核實驗」、「殺人鬼」、「聖者」和「毒蜘蛛」，或是「宗教」、「科學」和「UFO」，每一句都是發自內心深處的怒吼，又像一把銳利的小刀，將世人的醜陋與真相一塊塊地切下；櫻井的創作，就像是在地獄或死亡之谷的深淵裡，讓人不由得想要伸手握住的那一束光明。

《 BOLERO 》的第一首，像是序曲般的配樂，巧妙地融合法國音樂家拉威爾的舞曲音樂〈 波麗露 〉中的主題節奏，來為專輯拉開序幕，同時也貫穿整張創作，特別是〈 ボレロ 〉這首的旋律，擷取拉威爾那首舞曲的部分旋律來作改編，但節奏上並非是三拍子的舞曲風格，而是改以四拍子來營造出近似軍隊行進中的氛圍。

〈 タイムマシーンに乗って  〉( 乘坐時光機器 ) 的前半段像是寫信給宮澤賢治，並引用了他的詩作〈不輸給雨〉，後半段則是像寫信給爵士樂樂手路易斯阿姆斯壯，櫻井透過寫下的文字，向過去十分具代表性的詩人或樂手叩問，究竟他們是如何以自身的創作，來表達對這世界的看法及態度，然而最終領悟到是：真正的不朽，是連搭乘時光機回到過去都抹煞不掉的。

另一相當有批判性意味的歌曲〈 傘の下の君に告ぐ 〉（告訴傘下的你），歌詞中提到企業相互競爭、剝削勞工的情況，一切都在諷刺盛行資本主義的結果，就是造成更多貧富不均等社會問題的產生。

該張專輯發行的那年，整個日本可說是風不平也浪不靜，因早安少女的出道使得少女偶像的發展從過去的冰河時期中解凍，影響時尚流行的「安室風潮」或是小說《失樂園》所引發的社會輿論等。另外，再加上被稱為「酒鬼薔薇事件」的社會案件發生，以及知名樂團 X-Japan 及米米CLUB在這年宣布解散，最後 Mr. Children 便在三月份的巡演結束後，宣布暫時休團。

乘著人生的起伏，迎向下一個巨浪（1999－2009 ）

隨著千禧年的到來，網路等於是開啟了全新的世界觀，這對當時剛脫離經濟泡沫化的人們來說，也是另一巨大的轉變。當資訊開始快速地傳播，世界竟變得扁平，很容易使人迷失方向。

似乎是在批鬥因資本主義而變得病態和自我中心的日本社會，〈 1999年、夏、沖繩 〉和〈 CENTER OF UNIVERSE 〉的文字已經脫離了歌詞的定位，而是以一種宣言的方式在表述。

之後推出《 Q 》和《 IT’S A WONDERFUL WORLD 》沒多久，2002 年七月，因櫻井發生小腦梗塞，樂團取消所有的演出活動，經過大約不到半年卻又重新看到他們回到舞台上。或許正是這道巨浪，將櫻井沖上人生的另一段高峰，往後的創作有種回到初心的狀態，歌詞中的批判意味漸漸地減少，但卻更加聚焦到，關心地球因溫室效應產生不可逆的環境巨變議題。

2004 年起，以櫻井為中心，加上音樂製作人小林武史，以及音樂家坂本龍一所組成的「 Bank Band」，每年定期舉辦大型的演唱嘉年華會，所有收入及募得的款項全都會用在環境保育和自然能源的開發等方面。隔年推出的專輯《 I ♥ U 》，歌詞中闡述著不同形式的「愛」，包括愛情、友情，或是對地球的愛，象徵著「愛」擁有改變一切的力量，能消弭一切的紛爭和戰亂。

再見平成，用音樂實踐下一個十年（2009－至今）

若將流行音樂視為是當代藝術的表現手法之一，那麼 Mr. Children 的主唱櫻井無疑就是一位當代的藝術家。他以歌詞作為一個媒介，連結不同世代或背景的聽眾樂迷，以歌聲當作介入議題的一種手段，因為他認為每一個人都有能力「唱」出屬於自己的音樂。過去那些非常具有批判性的，攻擊性的文字和能量，都像是要刺激和喚醒人們體內「唱」的潛力。當你在做出任何評論之前，先要不斷地觀察，然後用你的雙眼親自去觀看，用你的手實際地去撫摸或碰觸。

Mr.Children 他們一路走來都是以這樣的方式在觀看和理解這個世界，途中曾嘗試將不同的見解跟看法融入，在與原本的認知磨合之後，孕育出一個新的自己，勇於接受自己的真實，或從更遠、更廣的角度反思，試圖走入議題或衝突之中，而正是這樣的實踐力，帶著他們克服人生中的起伏。因為，從來沒有人能像他們一樣，以這種方式來實踐跟關懷整個世界，從世代的泥沼中集結群眾，領著人們揮別過去的年代，他們是先驅者，亦是重要的意見領袖，更是一群持續以搖滾在實踐理想的音樂人。

以往在每個世代或時期的結尾末端，總能看見那棵時代之樹開出許多燦美絢麗的花。雖然即將要告別平成，但相信從未輕言放棄的 Mr. Children ，仍會以他們最忠實的步伐及對音樂的熱愛，帶著所有願意跟隨的樂迷們，實踐下一個十年、二十年。

（原文發表於聯合文學 №411 2019 J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