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畫筆向戰爭發出深鬱的怒吼——讀原田舞葉《黑幕下的格爾尼卡》

《黑幕下的格爾尼卡》是一部根據史實創作的虛構小說，分別以 1937 年發生於西班牙內戰期間的「格爾尼卡大轟炸」，以及 2001年美國世貿中心發生的 「911恐怖攻擊」，兩個不同的時空背景作為故事的舞台，並藉由畢卡索的畫作——《格爾尼卡》當起兩條時間軸之間的聯結與支點。

從天而降的是災難，還是靈感

在 2005 年時，以《等待幸福》獲得第一屆日本愛情小說大獎後，正式踏入文壇的原田舞葉，其獲獎作品隨即也被改編成電影。早期的作品風格較偏向戀愛及溫馨感人的路線，之後逐漸轉向以美術史和藝術品，作為小說的類型方向，而這些寫作的靈感和題材，全都源自於她過去的學經歷，以及在美術館界多年所累積下的策展經驗。

《黑幕下的格爾尼卡》中敘事主角皆為女性，以歷史上真實出現過的人物、畢卡索的情婦：藝術家朵拉·瑪爾，以及另一個虛構的角色，紐約現代美術館繪畫雕刻部門的策展人：八神瑤子，從發生在她們兩人身上的事件及視角出發，見證了一段關於一幅巨大畫作，從構思到誕生、經過海外流亡多年後又重返西班牙，再歷經重重的關卡，再次成為一場極具話題性的世紀級展覽：「畢卡索的戰爭：格爾尼卡的抗議與抵抗」的代表作品。

那場發生在西班牙小鎮的大轟炸，及劫持客機對美國發動的恐怖攻擊，從歷史的角度來看，皆為殃及無數生命並造成毀滅性攻擊的重大事件。但令人感到諷刺的是，如同在創作時，腦中突然浮現出的靈感，常被形容來自於「天上」一樣，這些攻擊同樣也是從天而降；而在戰火中冉冉升起的濃煙與轟炸時的隆隆聲響裡，像是參雜了對上蒼發出的祈求與悲鳴之音。

身心雖帶著傷痛，藝術卻使生命變得完整

小說並非以畫家畢卡索作為敘事主角，而是選擇了同樣擁有藝術家身份的朵拉，和策展人背景的八神瑤子；一個曾是畢卡索的謬思女神，另一個則是研究畢卡索的專家。兩個角色各自從藝術家和策展人的身份去「觀看」，卻擁有同樣的傷痛：告別和失去摯愛，無論是在畢卡索創作的過程中，或是策劃以「畢卡索」為主題的展覽，她們對藝術的熱愛與熱情，無論是直接或間接，卻早已「介入」到藝術家與作品之間。藝術，又讓她們重新變得完整。

如此寫作的設定，更能將創作過程與作品、藝術家與觀者，彼此之間的連結或關係凸顯出來，這是在面對任何形式或媒材的藝術作品時，另一種更為親密的「觀看」方式。小說中雖然提及許多關於藝術的創作手法和構圖，或線條、色調等細節，但在原田舞葉熟稔的文字運用之下，即便沒有任何美術方面的基礎，也都能夠被她小說中所描述的畫面感動。

她以文字挑戰「藝術」與「戰爭」的書寫，卻完全感受不到，紙本上要如何將視覺景像呈現的限制。「小說」——亦可被視為是一種藝術的表現，不管是從平面或立體，都可以從一個簡單的概念去深究，也能夠多元地去討論各種議題。那些經驗內化後寫出的文字，加上她本身優秀的策展能力，讓她的小說作品走出一條十分與眾不同，只屬於她自己的寫作路線。

從辨別藝術品的真偽，到揭開作品背後的身世之謎，她的藝術類型小說帶領著讀者們去探索另一塊，有別於推理、戀愛小說的領域，甚至是去探討創作更深層的意義與價值。近幾年，更多是以此類風格的作品入圍，並奪下不少具有指標性的文學獎。

踏著文字堆砌而成的階梯，一層一層走向故事的核心

除了依照事件發生的時間點往前推進以外，整個故事的架構還能被解構出不同的閱讀層次：第一個層次是，從朵拉與八神瑤子的視角去「觀看」，藝術究竟在她們的心中起了什麼樣的波瀾漣漪；第二個層次，則是以畢卡索與帕德·伊格納修之間的依存關係去「理解」，擁有藝術鑑賞脂減與支持創作的能力，間接地也成就了藝術；第三個層次，便是讓讀者去「思考」，藝術家手上的那支畫筆如何成為武器，畫作如何幻化成能對抗戰爭的精神象徵。

在畢卡索受邀為在巴黎舉辦的世界博覽會創作之前，在同樣時空的三零年代，當時還處於日治時期的台灣，也有一件堪稱創作史上首現的大型石膏淺浮雕，從日本被運送回台。那是黃土水生前最後的一件作品——《水牛群像》，這件寬555公分，高250公分淺浮雕，原是他在東京池袋的工作室時，為了參加帝展的大作，但屆臨完成之際，卻因過勞和盲腸炎延誤就醫而猝逝。最後由黃土水的遺孀贈與現台北的中山堂（當時的台北市役所）作為收藏。

這是台灣美術史上非常經典的一件傑作，作品畫面中以三個牧童與五隻水牛，呈現出一片閒適悠然的景象，與《格爾尼卡》相同的地方是，藝術家都在大尺寸的作品上使用了「牛」。，而這兩幅作品中「牛」的表情雖有不同：一頭眼神中帶著恐懼與不安的西班牙牛，與體態圓潤、肌肉強健有力的台灣水牛，卻彷彿像是在表達相同的訴求——「和平」，這也是藝術家與小說家透過自己的作品和媒材，企圖想要傳達給世人們的故事核心。

遲來的和平與出版，是冥冥之中最好的安排

從西班牙內戰起，到納粹佔領巴黎，自戰火砲聲之中蛻變的畢卡索，以一幅巨型的壁畫《格爾尼卡》，那撼動人心的色調及畫面構圖，清楚傳遞了反戰的思想與對和平的訴求；小說家運用另一幅小尺寸的作品《白鴿》，畫中飛翔的意象穿梭古今，彷彿成了能將兩段不同時空串縫起的白絲線，乘著羽翼將希望與自由的象徵傳承至今。

然而，雖未趕上在《格爾尼卡》完成百週年的時間出版，但這部以文字將和平與反戰精神，小心翼翼地裝進小說故事中的「藝術作品」，在此刻世界各國之間的關係與處境，包含台灣，都處於相當緊張和動亂的時間點下出版，雖比原訂的日程稍微遲了些，但彷彿像是冥冥之中上天為台灣的讀者做出的最好安排，讓象徵自由與反佔的「符號」，透過原田舞葉的小說文字，送進了每一位讀者的心裡。

《黑幕下的格爾尼卡》原田舞葉◎著，時報出版

■作者簡介

原田舞葉（Harada Maha）
1962年生於東京都小平市。 關西學院大學文學部日本文學科及早稻田大學第二文學部美術史科畢業。 曾任職馬里邑美術館、伊藤忠商事，任職於森大樓美術館籌設準備室時，被派往紐約現代美術館於該館服務。 2005年以《等待幸福》獲得第1屆日本愛情小說大賞，就此步入文壇。 2012年發表的藝術推理小說《畫布下的樂園》獲得第25屆山本周五郎獎、第5屆R-40書店大賞、TBS電視節目「國王的早午餐」BOOK獎等，掀起話題，成為暢銷名作。 另有《Romancier》、《The Modern》、《吉維尼的餐桌》、《異鄉人》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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